记者：人的一生中充满了选择，往往是一个时候的一种选择有可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走向。您当初为什么选择了水稻遗传学研究并穷其一生？

　　王象坤：是受了三个人的影响。首先是达尔文，上华北农业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前身）期间，我通过研读他的《物种起源》、《动物和植物在家养下的变异》等著作和专业书籍，对生物世界在自然进化和人类干预演进中呈现的千姿万态表象及无穷奥秘内涵，惊叹不已，萌动起要在这一领域里探求的冲动。第二个人是已故的中国农科院第一任院长丁颖，他在1949年发表文章，提出中国栽培稻不是起源于印度而是中国的观点，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第三个是云南农科院第一任院长程侃声，作为中国第一代稻作专家，他在云南多种多样的生态环境条件稻种资源进行系统、深入的研究，在稻种起源、演变、分类等方面，继承和发展了丁老先生的学术观点，并形成了自己新的独特的见解。程老年长我23岁，是我的老师，也是我共事合作最好的伙伴。

　　记者：您和程老好像是不打不相识。你们在争论中寻求共识，并彼此成为真正的知己。

　　王象坤：不错。为了弄清一个问题，我和程老经常进行激烈辩论。1980年秋天，我们小组一行五人在考察云南滇东北之后，拜访程侃声先生时，面对着云南采集的几类稻种，我当时就提出：你们云南这里的稻种，籼稻不像籼稻，粳稻不像粳稻，似乎是介于粳、籼之间的一类“中间型”稻种，但程老不同意我的这个观点。后来我就收集了几十分“中间型”稻种，经过现代科学方法鉴定证明，这些稻种既不是典型籼稻，也不是典型粳稻。经过三次面红耳赤的争论，最后，我们共同修改制定的“程氏指数法”，就是用六个性状综合来区别籼粳，并将籼、粳亚种划分为籼、偏籼、偏粳与粳4种类型妥善地解决了籼、粳中间型问题。

　　记者：您是怎样发现滇西南是稻种起源地、稻子王国的？

　　王象坤：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印度被认为是栽培稻的中心。早在新中国诞生前夕，中国农业前辈丁颖曾在《中国稻作的起源》中指出“中国的栽培稻是古老的中华民族驯化的，与印度无关”，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丁老在《中国栽培稻种的起源及其演变》中，重申了中国栽培稻起源于中国的观点，并进而确定其起源中心就在中国南方。与此同时，云南农科院院长程侃声的论文指出，云南水稻是垂直分布的，在同一县、区，山下是籼稻，山上长粳稻，中部是籼粳稻混种区。

　　丁颖、程侃声一北一南相呼应，引起国际稻作界的关注。我觉得稻之王国的奥秘，理应由稻之王国的学者来揭示，怀着这样的信念，我与程侃声老先生共同主持栽培稻起源的探索。我和课题组的同事们走遍了大半个云南，先后采集到大量珍贵的稻种资源，实地考察的收益还在于掌握了稻米类型分布的生态规律，形成了鲜明的生态学观点。许多实验必须在不同的海拔、不同的光温条件下进行。经过五年多方面研究与大量实验确认：云南是世界栽培稻重要起源中心之一，但据目前的考古研究，云南只有近4000年的稻作历史，面对长江中下游与淮河上游一系列距今7000—8000年的稻作考古证据，云南称为中国栽培稻的次生起源中心更为妥当。

　　记者：实地考察应该是十分艰苦的，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是不是有一种信念在始终支撑着？

　　王象坤：的确，在云南的考察生活很艰苦。云南是一种立体气候，夏天在山下只穿一条裤衩，热得像投入蒸笼里；爬上高山，穿上毛衣，冷得浑身发抖。出发时晴空万里，一会儿大雨倾盆，淋得像个落汤鸡。有时遇到高山塌方，泥石切断去路，又要绕行几十里上百里，像有一次在四十五天里就跋涉六千多里。平时缺油少菜，一个月能吃上一次肉当过年了。不仅如此，有人失去调资的机会，有人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我那时得了萎缩性胃炎，甚至有变为胃癌的可能，也没时间治病。程老带头参加考察，他的老伴为照顾他，也日夜跟着，遇高温中暑，不幸故去。

　　在那个时候，没有巨额奖金，没有高档住房。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就是我前面说过的稻之王国的奥秘，理应由稻之王国的学者来揭示。令人欣慰的是我们的汗水没有白流：我们的研究小组通过多代的杂交、选育，已获得一批基本稳定的桥梁品种品系，此外还选育了广适应性、抗病、耐寒、优质、硬秆及陆稻育种上非常有用的新型遗传种质；发现中间型、进而发现起源地，探明滇西南是稻子王国等。

　　记者：作为我国著名的稻种资源遗传学专家，在您看来，我国在这方面的研究处在一个怎样的位置，又存在什么样的问题？

　　王象坤：我国集中保存的资源居世界第一，达38万份。但只是一个资源大国却称不上强国，因为国际上承认有知识产权的一是品种二是基因。而我国在这方面还比较欠缺，就有了美国人用在中国发现的大豆基因来大赚中国人钱的尴尬。

　　从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的20年间，经历了发现水稻半矮秆基因和野败不育细胞质基因的两次“绿色革命”，水稻产量各提高了20%。进入90年代后，产量再也上不去了。主要原因是遗传材料的遗传基础狭窄，80%以上都是野败不育细胞质基因。现在我们特别需要发现更多的高产、优质、抗病的基因。而这些基因从哪里来？中国栽培稻被驯化后，基因丢了三分之一，就从野生稻里找。2002年，我们在江西东乡发现了一个高产基因，目前在四川、广东等地围绕这个基因在试验，说不定会出现第三次“绿色革命”。

　　记者：快80高龄了，您依然壮心不已。着实令人钦佩。

　　王象坤：我现在做两件事：第一，争取在我国最北方实现能够杂交水稻的突破，培育出一个优质杂交稻来。第二，做好大北农集团的顾问。我给大北农下的定义是“儒商”，这是一个注重文化的新型企业，与一般唯利是图的企业不同，这点在他们的企业口号“科教兴农，争创一流，共同发展”就很能体现出来。

　　王象坤小传　1930年生于山东蓬莱，著名的农业科学家、教育家，是稻作起源于分类及遗传资源理论与应用研究方面成绩卓著的学者。自20世纪80年代始，他陆续与云南农科院院长程侃声及国内外农学和考古界同行合作，对中国栽培稻的起源、演化和亚洲栽培稻的分类以及稻种资源的发掘利用进行了系统的研究，在前人的基础上取得了一系列重要进展，对在国际上确立中国是亚洲栽培稻的起源地之一的地位及我国稻种起源研究水平与国际接轨做出了重要贡献。指导培养出硕士、博士、博士后40余名，身兼中国作物遗传资源学会副理事长、中国《作物学报》、《植物遗传资源学报》副主编等职。（杨向蕊 肖力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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